2003年4月7日。
    站在张国荣被堵得水泄不通的灵堂门口，我第一次真实感到了张国荣作为绝代巨星的风采——许多人聚集在门口失声痛哭，老人、小孩、大量的女人以及大量精致的男人，根本无从想象他们与张国荣有何瓜葛。同去报道的同行们也默然流着泪，拍摄记录写稿，这巨大的伤心，于我当时却无法理解。

    张国荣的遗像选了他在《金枝玉叶》里的剧照：眼眉如信，风度翩翩。在那部电影里，他爱上了女扮男装的小女生，尽管是个女生，但爱却是从她的男性外表开始的，迷茫却深沉。正如他的一生：爱过一些女人，爱过一些男人，也爱过自己。
       很多人猜测张国荣的死因，很多人宁愿相信他没有死，很多人在他死后才开始回顾他的一生，但事实上，张国荣的一生从来就是穿在他自己身上，直到死去。他在20多年的演艺生涯里穿过的衣服，做过的造型，就是他芳华绝代的生命里，一层一层的纠葛，一次一次的遭遇。

     1977年-1988年：这是升起时期的张国荣。他是偶像，他要按偶像的方式生活。于是，他有女朋友，他穿白色衬衫，梳干净的中分头，唱甜蜜的情歌给女孩。少年时代的张国荣，常被报纸形容为水仙花般的美少年，浓浓的稚气，应该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喜欢上的男孩。这个时期，张国荣是一件商品，他的穿着，他的打扮，他的生活方式，和张国荣本人没有太大的关联，他只是按世人所希望看到的方式那样做一个歌手。

     1989年：香港红勘体育馆，一曲幽怨凄美的《想你》，当“呆坐半晚、咖啡早渗着冰冷”的片段唱罢，张国荣在缓缓下降的中心舞台上，脱去了那件早已被他轻抚解开多时的白色衬衫。这是他当年的“告别歌坛”演唱会，33场告别演出，辉煌落幕，成为香港歌坛一个神话，也成为无数后辈竟相模仿的演出。 他终于脱去了那件穿了多年的“白色衬衫”，也告别了工业时代强加于他的“纯真年代”，脱去了一层伪装，他还原为张国荣：一个可以用美丽形容，也爱一切美丽事物的男子。

     1989年-1996年：放弃了粉饰太平的歌唱事业，张国荣选择去另一个世界——电影里寻找自己，接受自己，肯定自己。在这个虚拟的国度，张国荣可以百无禁忌地体验各种人生，包括一些他想要去拥有的真实人生，而不用像1995年那样，因为和唐唐的恋情初次曝光，张国荣不满传媒报道他搞同性恋而怒撞采访车。在电影里，他可以毫无压抑地去爱，而无惧是非。

    90年之《阿飞正传》：张国荣说，这是最接近他本人的一部电影，在剧中，他穿着白色小背心，时常对镜自照，在几个女人之间游移不定，放浪不羁。如果说，这个角色真的接近他本人的话，也只能是他顾影自怜的性格和随性而为的作风。旭仔的浪子行为只是幻象，张国荣的情感，其实和女人一样坚定而脆弱。

    92年之《霸王别姬》：阴郁的眼神，冶艳的笑容，傲然冷对是非的漠然——这是张国荣成就的程蝶衣，片中的他穿着锦绣繁花的戏服，化着唇红肤白的美人妆，吐气如兰，摇曳生姿。这才是他内心的真实世界——绝代的妙人，绝世的爱情。11年后，他也成了“不疯魔，不成活”的蝶衣，坠楼那夜，他羽化成蝶。

    96年之《春光乍泄》：这才是最接近他本人的电影。他穿着和戏外一样的寻常衣服，做着和戏外一样寻常的事：被很多人爱着，在汹涌的爱前迷失，有一个男人甘心守在他身后，一次一次的等他说“黎耀辉，让我们重新开始”。因此，他在戏里放纵、跳舞、哭泣、沉默，不为角色，只为自己。

     1997年：41岁的张国荣又一次站到了红勘体育馆，这一次，他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巨星的风范。他终于可以选择如何去做自己，于是他选择了紧身的透视装、修长的漆皮裤、点缀着闪亮反光的金属饰品，以及，他脚下的那双猩红色高跟鞋。在演唱会上，他神情甜蜜地唱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末了，晦涩地说：唐唐是除了妈妈以外，我生命中挚爱的人。

    1998年-2000年：这3年，张国荣和唐唐是幸福的。张国荣也在做一些幸福的人会做的事：提携后辈，四处给朋友做嘉宾，只出精心考量的电影与唱片。然后，办了一场惊世骇俗的演唱会——热·情。他长发披肩，全部身穿著名同志设计师Jean Paul Gaultier设计的妖冶男装，当着几万观众，在台上深情款款地对着唐唐唱《I Honestly Love You》。从那天起，他成了独一无二的张国荣。

    2001年-2003年：尽管和唐唐曾经那么甜蜜，但男人终难逃“下半身思考”的魔咒。2002年，张国荣在百货公司邂逅了26岁的店员Kenneth，年轻美好的肉体对热爱美丽事物的张国荣有着巨大的吸引力，虽然两人都否认，但从Kenneth写给张国荣的挽词“我永远的小明星”上看，两人间的调笑曾有多么亲密。张国荣老了，他把对自己青春的迷恋转移到了Kenneth身上，极力打扮Kenneth，为这个飞上枝头的幸运儿打开了时尚的大门。从当时的照片上来看，这个原本衣着廉价的小店员开始频频穿着Dolce&Gabbana、Armani出现在张国荣身旁。2006年，他为张国荣50岁阴寿祭奠时，虽然苍老许多，但一身Dior Homme的当季新款依然让人感慨他当年的奇妙际遇。

     2003年4月1日：正如男人逃不开“下半身思考”的性欲，男同性恋也逃不开脆弱如女人的情感，当张国荣与Kenneth的绯闻传出后，唐唐自然选择了报复与逃避。这对于只贪图肉欲之快，与Kenneth感情并不稳固的张国荣来说，无疑是致命打击。他以为唐唐会一直守侯着他，他以为他输得起，但是，他错了。情感的折磨让他患上抑郁症，无法复原的破裂生活让追求完美的他以极端的方式结束。人们在文华大酒店下发现他尸体的时候，他穿着一身黑色。

    2003年4月7日下午：张国荣的同性伴侣唐唐出现在灵堂，心力交瘁，欲哭无泪，一身黑色。几乎没有媒体忍心去采访他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走了，将无法承担的感情之痛从此丢还给他。而他们，终究没有逃过互相伤害。

     侧记
     2004年9月12日，几个朋友以“怀念张国荣”为由头约我去唱KTV，席间，一个五音不全的男生唱张国荣的《我》，唱至“I am what I am/我永远都爱这样的我/不用闪躲，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/对世界说，什么是光明和磊落……”，他突然放声痛哭，说：他爱上一个男同学很久了，但却永远无法得到他的回应。那一刻，我没有如往常一样嘲笑他的滑稽歌喉，而是突然明白：我们对于某一个人的不解与嬉笑，竟有可能是这个人所要承担的整个世界。
就是那时，我终于懂得了张国荣，懂得了在他灵堂外和他素昧平生却悲伤莫名的男男女女。他们都需要为自己的人生坚持一些，放弃一些，选择一些，承担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