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山老林中，夜总是来的很快，悄无声息地弥漫整个村庄。

我坐在油灯前仔仔细细地缝补裤脚，床上的弟弟已经酣然入睡。家中唯一的一个男娃总是稀罕宝贝的很。爹死的太早，娘身体又不禁操，我从10岁起就开始干农话养家、照顾弟妹们。尤其是这个宝贝的弟弟，这个最小的弟弟在爹死的前两年才出世。那个病痨老爹能让俺娘怀上个男娃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，就他病得骨瘦如柴不知哪天就翻了白眼的样子，还是整天念念不忘让娘怀个男娃，给老曹家传宗接代。终于老天爷如了他的愿也顺便让他魂归了西天。爹死的时候不错眼珠儿地盯着弟弟往死里看，根本没空理娘、小四、小三、老二和我。我们这五个女人围在爹的病榻跟前像五个木桩子，毫无意义。只有弟弟，只有他能入了爹的眼。娘和妹妹们哭天抹泪，期期艾艾、眼巴巴儿地瞅着爹，就等爹死前看他们一眼。

爹颤颤巍巍地伸出瘦得像五根筷子的手指攥住了我的手，我下意识地想抽手却又停住。他用不上力的手掌温热温热的，记忆中，我从来不知道他原来也是温热的，我一直以为他就像抽我的裤腰带一样没有体温，像抡在我身上的烧火棍一样灼烫，像踹在我身上的鞋底一样冰凉。。。原来，他竟然是温热的。我体会着这一丝温热低头看他，他瘪下去的腮和深陷的眼窝在脸上形成浓浓的阴影，混浊的眼睛中毫无光彩。我心里升起一股酸涩胀痛的感觉，眼睛虽然干干的但是突然很想呕吐。

我突然攥紧了他的手，等待他最后的语言。也许这会是一句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后的叮嘱？也许这不是往日的咒骂和吆喝指使？我期待了。怔怔地等待。

“老大，照顾好你弟弟。。庆生！”爹这一句话说的很是利索坦然，我茫然地回头看了看娘，她涕泪横流地对我点着头似乎让我应承什么。而我突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，老大不是我的名字，老大是我的排行是我的职务是我的诅咒但就不是我的名字！！我的名字从来没被爹唤起过，除了老大、小崽子、赔钱货以外我在爹眼中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名字！！我怔怔地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手指，发现他们慢慢失去了力道，发现我一松手他们就自我的掌中滑落。然后，听到高低起伏的号哭声。。。。

“盼南，盼男！爹，除了庆生你还记得谁呢？”我默默地立在墙角瞅着自己的手心凉凉得笑了。

自那天之后，我俨然成了曹家的天梁，我这个老大成了所有人的爹和娘。娘他自己呢？她只会抹着眼泪病怏怏地歪在床头，偶尔伸手抱抱弟弟，宝，宝地叫。

转眼10年过去了，我一年学也没上过，农活到是干得利索熟练，缝缝补补剪布裁衣更不在话下，村里没有男人愿意娶我，拖家带口的一家女人，谁也不愿意捡这个累赘。弟弟就像我的娃一样被我一点一点地拉扯大，什么吃的穿的都给他最好的，这一家的女人宁愿饿着自己也不愿意苦了弟弟。我一直记得爹死前的话，好好照顾庆生，无悔无怨。

于是，庆生就这么长大了，他上了学堂，小学、初中、出了村子上了高中，在县城里找了工作谈了对象。正月初十那天，弟弟回了村里，他兴冲冲地告诉我他和一个打工的姑娘好了，他想娶她当媳妇！！我只能看着他点头笑笑，无话可说。26岁的我除了农活以外不知道什么是“好上了”。我只知道娶媳妇是需要钱的。。。

果不其然，弟弟伸手要钱。我为难了。其实这几年妹妹们都大了，该嫁的嫁该出去打工的也都出去了。我慢慢攒了一些钱，打算等以后自己岁数大了为自己和老娘把老房子修一修，住得舒服点儿，或者以后生个病啥的看病用的。可是弟弟不断的央求我，还说起爹临死时的话。于是，我拿出了压在箱底的17000块钱。

敲敲打打，弟弟娶媳妇了。然后，他在县城和他媳妇买了大楼房，没再回来过。我就和老娘在漏雨的老泥土屋里平静地继续生活。“钱，攒攒就会有了，老大别怪你弟弟啊。。”娘冲我唠叨，我扛起锄头下了地。

修房的钱还没有攒够，我就病倒了。外出打工的妹妹们都回来了，大家凑钱把我送到了城里的大医院。医生拍了片子做了检查，推推他脸上的大眼镜，告诉我说“癌症，要换骨髓”老二、小三和小四互相瞅了一眼，小三突然先哭出来了。而我，一脸茫然。

癌症？是个什么病？多久能好？我还能下地干活不？医生面对我的问题显得有点儿不知所措。后来，他摘下眼镜叹了口气。原来，癌症是要死人的。。。。妹妹们又哭了，而我只是想起了老爹温热的手掌和漏雨的老屋子。

之后我没有住院。小四在附近租了间平房，让我在那里住下说是方便手术。医生叫来我家的所有人挨个给他们做了检查，包括弟弟。检查结束两周后，医生又把我们叫到了医院，他擦着厚厚的眼镜有些高兴地说“配型成功，只要庆生捐点骨髓给盼南就可以了！”妹妹们都笑了，弟弟站在一旁沉默不语。

到了抽骨髓的那天，弟弟直到夕阳落山都没出现。妹妹们挨个去了弟弟的家，可没有一个人能敲开那扇紧闭的门。弟弟只是隔着铁门告诉她们，他怕抽骨髓对自己身体有伤害，说他媳妇说要是他抽了骨髓就和他离婚！这个事情在村里传了个遍，老娘坐着火车进了城找到弟弟的家，撕心裂肺地哭了。可门仍然没有开。我们知道弟弟就在门后静静地站着看着，但他什么也不说。老娘一边恳求着一边就要给弟弟跪下，妹妹们都哭了，我却释然了。“你的骨髓你自己留着吧。”我一把拦住下跪的老娘，用我没什么力气的手臂拉起仍然是病歪歪的她离开了弟弟的家门。

病托了一天又一天，我终于也躺在老屋的破床上再也下不了炕。妹妹们和娘就像老爹死的时候那样围着我站着，不同的是，她们都握着我的手，温热温热的。我看着她们每一个人流着泪的眼，温热温热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颊上手上，我感觉。。。很满足。。。

“爹，庆生我把他照顾大了。”